“狗来儿哟——回家喽!”
“哎——这就回去了——”
“回家喽——狗来儿哟——回家吃饭喽!”
“这就回去了,家家饭饭了!”
黄昏迫近,红日走西。村西头一片灿烂的晚霞渐渐褪去,村头的树在一派蔼蔼升起的晚雾里渐渐地隐去了。
这是上世纪末几乎天天发生在我们村里,对于每家每户有小孩儿的人家来说最普通不过的事了。给小孩儿叫魂儿。
循着声音,我寻找过去,脚踏在一条完全由岁月刷亮的青石小路上。小路,是每家每户在自家门前趁空闲时间去弥河滩里捡拾回来的大小不等的河砬子铺成的。一路延伸而去,就是村庄的心脏,那里有棵宋朝的大老槐树。接近声音的源头,见一户人家,门庭大开,倚门而立的是一位老奶奶。她一身布衣,白发苍苍,正手扶门框,做着一副翘首企盼的样子高声的呼喊着,后边不远处,还跟着一位年轻一点儿的媳妇儿在随声答应着。叫魂儿的长调声儿悠扬而深远,没有半点儿慌忙;答应声也是紧随其后深远而悠扬,略微显点儿快捷。这声声地叫喊啊,喊沉了落日,喊淡了夕阳,越过房舍,绕过村庄,就如脚下的青石小道一样悠长。
这正是我们村里奶奶和娘一起给家中小孩儿叫魂儿的情形啊。
叫魂儿的时候很多,绝大多数是对着小孩儿来的。家里的小孩儿大病初愈后没有精神头,得叫魂儿;小孩儿装不了病,一旦有个蔫儿吧唧,得叫魂儿;感冒发低烧,每当下半晌孩子就打瞌睡,得叫魂儿。总之吧,小孩儿有个磕磕绊绊啊,走夜路啊,一旦发现第二天疲精神,必须得叫魂儿。叫魂儿,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往前,越早了越盛行,越具规模。
叫魂儿多在傍晚,收工后,一家人全部在家的时候。具体操作是由家里的长辈女性大都是奶奶和小孩儿的母亲来完成的;男人们只能躲在另一间屋子里喝酒抽烟拉闲呱,不能大声喧哗,绝不能说反对的难听的话。天井里摆放供桌,三柱高香,六个果盘,黄表画符,香烟缭绕。早早请来村里的神头,也就是神婆里边最有威望的神婆儿,负责管理上香打躬,念念有词。
家里一切照旧,厨房里大锅小灶炖煮不停,堂屋排好一家人吃饭的碗筷,热菜凉拌齐上桌,一切准备就绪,叫魂儿正式开始。神头焚香祷拜,家中女人们都到供桌前磕头祷告,神头拿一传盘,上面铺满细沙或细土,神头从供桌前请过神旨,在上面划一长横一短竖的“十”字,端到里屋小孩儿的床前。口中不住地念叨,小孩儿奶奶拿过孩子吃饭的碗筷,舀粥夹菜,举到孩子嘴边示意,放长声叫喊,叫着孩子小名儿,“狗来儿啊——吃饭了——”,这时的神头也是示意着略微地冲传盘中细沙上划好的“十”字的横用手极其恭敬地捧一把,往小孩儿嘴边一招呼。然后,神头端起传盘来到一家人吃饭的桌前,奶奶端着小孩儿碗,执着筷子,走向大门口外。孩子的娘这时就得赶紧走向村西头或者去小孩儿白天玩耍的地方,肩上搭件孩子的小袄,手里拿块白毛巾,一切准备好了,几乎同步进行。神头祷告捧沙,奶奶举碗长喊,村西头的娘高声应答疾步快速回家。娘来到大门口,奶奶退到屋门口,娘来到院中,神头也就把“十”字的横字捧完了。奶奶到床前给孩子喂一口饭,娘把孩子拉倒桌子边,奶奶陪神头洗罢手脸,再男女两桌共同吃饭,整个“叫魂儿”的程序就全部走完了。有的被叫魂儿的小孩儿当时就活蹦乱跳的了,最多第二天大早就又恢复了打打闹闹的天真活泼劲儿了。
真的有灵魂吗?我不知道。说是有吧,没有谁亲眼见得;说没有吧,又过于绝对。于是,查找典籍,自古到今关于魂魄的记载与描写简直多了去了。“叫魂儿”作为一种民间习俗,特别是在最广大的农村真真实实地发生在我们生存的这片大地上,历史悠久,源远流长,流传甚广。楚国人宋玉在《招魂》中说:“魂兮归来!反故居些”,这大概是最早的国家级的“叫魂儿”了。翻开《中华全国风俗志》,里头的解释是,“小孩偶有疾病,则妄疑为某地惊悸成疾,失魂某处。乃一人持小孩衣履,以秤杆衣之;一人张灯笼至其地,沿途撒米与茶叶,呼其名(一呼一应)而回,谓之叫魂。”这或许正是对我们这儿过去盛行的“叫魂儿”这种民俗的最具权威的记载。
对于诸如“叫魂儿”这样的乡村民俗,那些自认为自己已经是很文明的人,总会拿着自己的“文明”去嘲讽乡里人的“愚昧”。更有甚者,那些“文明人”还总会拉着“科学”的大旗去抨击这据说本不该出现的封建“迷信”。或许乡村人确实是愚昧落后的,但是他们心里认为,人活着是有灵魂的,所以做人做事,不光要想到对得起自己,更要对得起自己的灵魂。就这一点儿看,这些“愚昧”的乡里人比那些高尚到不要自己灵魂的“文明”人不知要高尚多少倍呢。
编辑:今日青州网